“谭所,我想休半个月的假。”
“老郑,终于想通啦?再不休可就没机会了呀,我没猜错的话你再干三个月就退休啦?”
“没有了,满打满算超不过五十二天。”
“以前催你休假哩,你总是说丢不下手头的事情,一推再推。这次你就把手机关上,痛痛快快玩高兴吧。你不是老早想去一趟北京吗?北京值得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去天安门看升旗,逛逛北京的老胡同,再爬爬八达岭长城,逛一逛十三陵。当然,你不心疼票子的话,搞上一
“我走不到北方去。我打算去一趟云南,去寻一门亲戚。”
“是哪门子要紧的亲戚,非得占用休假时间去?”
“确实要紧,我念他有十七年了,在退休之前找到他,是我最大的心愿。”
老郑坐火车,换客车,一路问到云南靠广西的一个小县的一座大山脚下。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像一挂软梯搭在山间,走着走着就钻进了白蒙蒙的雾里。
路两旁不时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沙地,地角围一堵矮矮的石块墙,这些石块大小不一,应该是从沙地里择出来的。沙地里挤紧了一人多高的花椒树,枝头缀满一簇簇的青花椒果,淡淡的花椒清香一路推着老郑走。老郑顿觉神清气爽。
不大的村子湮没在一片绿色的树丛和竹林中,公鸡鸣得很弱,狗也叫得不远。或许鸡、狗也跟它们的主人一样过惯了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的日子吧。
坐在旧石磨上晒太阳的老头,上下打量起老郑,歪着嘴角把话递过来,
“你是收古董的吧?”
“我哪点像收古董的呢?”
“进山来收古董的贩子,十个有八九个是眼镜哇。”
“你家里还有啥宝物没有?比如银碗、银簪子、银挖耳、银手镯、银长命锁这类的?”提起古董,老郑
“老板眼光高哦,”老头跟老郑翘起大拇指,接着说,“有过的。唉,
“呵呵,我开玩笑的。你那两口宝贝先留着吧,等公路通了,自然有老板开车上门来。言归正传,请问向其山家咋走?”老郑把“散打”话题收回来,随手散一根香烟给老头。
“你是说独眼龙向其山啊?”
“我要喊他表叔。十多年没见着了,说不定见了面还不认得哩。
怎的呢,他眼睛不好使啦?”
“安了一支假眼嘛,假得跟摁了一颗玻璃珠子进去一样。”
“哦。”
“老板咋不早半个月来哩?”
“我们隔得远,跨了省的,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走嘛。我带你去。”老头反手撑起屁股,起身来。
一条碎石路从邃密瓦房中间穿过。好几家的院墙都坍塌了,露出很有时代感的豁口,院坝让杂草、藤蔓缠得服服帖帖,看样子主人搬走好些年了。那些用塑料彩条布来蒙窗洞、盖猪圈、挡茅坑、铺堂屋的人家,还有人住,一绺一绺的炊烟从瓦背缝隙里挤出来,歪歪扭扭地爬上瓦蓝色的天空。几株梨树就长在路边,黄橙橙的果子压累了枝头,伸手可及。一株驼着背的柑子树也挂满脐柑,黄黄的皮透出成熟味儿。老郑回想起小时候偷脐柑的情形,跟几个小伙伴使出吃奶的力气,撑起一根长竹竿去捅树上的脐柑,熟的、没熟的果子跌落一地。主人操起一根吹火筒骂骂咧咧冲过来,吓得几个小伙伴一下散成“木”字,把裤衩都跑掉了。老郑觉得奇怪,为啥就没人去摘果子哩?左看右看,哦,竟然看不到一个小娃娃哩。满村的狗倒是一群接一群,它们都怕生人,远远地跟着,生人走狗也走,生人停狗也停,偶尔举起狗头汪汪汪咬几声背影,咬得很怯场、很敷衍,估计狗嘴
老者引到有半个人高的院墙跟前,停下了脚步,“就这家,你进去嘛。”
老郑迈了几步又踅回来,惊诧地问道:“怎么哩?”
原来,院坝中央凸起一大堆黑黑的灰,还残留一些烧焦了的布头、鞋子。门窗上贴满了白纸黑字的挽联。整个院子像是还没走出悲恸的阴影,静得听不来一丝声音和响动,也闻不到一丝气息。
“走半个多月了。独眼龙死得可怜啊,吐血廋来一根藤,整天躺在床上叫唤,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我跟他有过几十年的交情,请人从山下背上来一个老中医,连抓了十七副中药,还是没把他拉回来。”老头答道。
“我家那小老表哩?喊回来没有呢?”老郑问。
“你是说向左那龟儿子呀?靠不住的。再说了,哪个晓得他的电话嘛。微信哩,我们又搞不来。”老头不屑地答道。
“他的坟头远不哩?我去烧几张纸。磕几个头。”老郑说。
老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刀草纸、九根香、三枚蜡烛。顺便给老者也买了一包十二元的紫“云烟”香烟。
老者乐呵呵地把香烟揣在上衣口袋里,话也多起来。
“老板,你从哪里过来的呢?”
“四川雅安。”
“雅安是好地方哦。我年轻时候去雅安的泥巴山上开花岗石,跟工棚里做饭的女人好过一阵,她就是雅安当地人,家里缺男劳力,要我倒插门当上门女婿。我家那老封建的父母啊偏不答应,生拉活扯地把我们隔开了。那个女的长一副宽板板的背,能背两百斤的背子。”
老头看老郑没吱声,也晓得扯远了,赶紧把话题拽回来,
“哎,老板,你跟向其山是啥亲戚哩?”
“我喊向其山表叔,喊向左小老表。不晓得向左长变没有啊?”
“朝哪里变喔,还是那张贼眉鼠眼的脸,
说谈间,一座新坟严肃地立在面前,几架花圈让风雨冲洗得
坟头正前方大约两拃远的地上,长出一堆新鲜的纸灰,蓬松的纸灰突出个小山包来。
“怪哩,这是谁烧的纸啊?这么新鲜的。”老头也好奇起来,嘴角歪得更加厉害。
“会不会向左偷偷跑回来了?”老郑蹲下身,拿一根竹棍拨弄起纸灰,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派出所不找他,他也没这个孝心。”老头答道。
老郑点上香、蜡,烧了一大堆草纸。也烧出蓬松的、新鲜的小山包的样子。
离开时,老郑
“请你帮问问,烧纸的是谁?可能跟我也是亲戚,我也想认一认。”老郑说。
“这要挨家挨户问咯。”老头说。
“前天我在花椒地里薅草,看见一股子青烟冒起来,我以为是哪个乱丢烟头把山惹燃了,我走过去几步,妈哎,吓老娘一跳,一个红衣服女人蹲在向其山的坟前烧纸,火燃得红彤彤的,把坟山都映亮了。她返来的时候,我喊她,喂,你把路分错了,要朝右手走。她望了我一眼,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早晓得她这么没礼貌的话,我才懒得提醒她哩,等她穿到深山老林去喂野猪。”一个窄脸妇女说。
“这个女的有好大的岁数?”老头问。
“看样子,至少吃七十岁的饭了。”窄脸女人答道。
“长啥样子哩?”老郑接过来话茬子。
“比我还丑。她右边嘴角长了一块铜钱大的胎记,毛茸茸的。”窄脸女人答道。
“莫非向其山的婆娘回来过?”老头跟老郑说。
“这是向其山带回来的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婆娘,
老郑又给老头买了三盒烟,把电话号码也让老者存在手机上,向左进屋的话记了回个电话。
老郑找到县城的长途客车站,一五一十跟站长说起寻亲经历,站长听得眼珠子亮晶晶的,直接把老郑引到监控室,调出几天来的旅客身份资料,让老郑自个儿找。防
老郑马不停蹄赶往贵州找到毛福兰的家。
透过玉米秸秆扎的篱笆,一头乱蓬蓬花白头发的老太婆正在院坝里咯咯咯地喂鸡,洒了一地的谷子。一群披着朴素羽毛的母鸡在老太婆的两胯间跳来跳去,一边玩一边啄食。
“嬢嬢,嬢嬢。”老郑踮起脚尖喊起来。
老太婆侧身瞥了老郑一眼,扔下怀里的簸箕,转身朝屋里走,一对脚板翻得很快。没错,老太婆正是毛福兰,右脸那记连汤水也漂不干净的特征实在明显不过。
老郑跟上去。木门砰的一声扣紧了。门倒是摇得动,却推不开。估计让门闩封死了。要么里面抵了一张饭桌或一袋玉米。这还是挂铁门扣的老旧木门,要防住外人大不了用这几招。
嘭嘭嘭,老郑使劲敲门,一边喊,“嬢嬢,我们是亲戚,开开门嘛。”
“戴眼镜的,你喊也是白喊,她是哑巴。”隔壁伸出一张老女人的盘子脸。话音刚落,又把盘子脸缩了回去。
老郑退出来,绕到到隔壁。
“我是从四川过来理亲戚的,我们是远亲,按辈分我要喊她表嬢哩。”老郑说。
“她可能记不起你了。
“她儿子叫啥名字哩?”
“向右。向日葵的向,右手的右。”盘子脸老女人拿食指点着空气说。
“向右?”老郑心里咯噔一下。
城里四家蜂窝煤厂麇集在东街上,都是机制蜂窝煤,老远就听见砰砰砰的气锤打击声,还以为误入了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哩。
老郑挨个问起向右,老板都摇摇头。
老郑又打听到城郊靠铁索桥那里还有一家蜂窝煤小厂子。花二十元钱包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赶过去。
厂子的规模确实不大,除碾泥请一头老水牛帮忙外,其他全靠那八九个小伙子的双手,包括挖泥、和炭、打炭、装车。一辆拖拉机歇在门口,货箱里码放了一层薄薄的风干了的蜂窝煤,乍看,倒像是货箱给钻了一排排整齐的眼子。驾驶员窝在座椅上,一张让柴油烟子熏得油汪汪的脸笑得像花开一样灿烂,不知他手里刷到啥子笑人的抖音段子哦。
厂子旁边的房门半掩着,老郑循着哗哗哗的麻将声找到老板娘。
老板娘一脸不情愿地把牌倒扣在桌面上,抬起屁股,出到院坝里,放开喉咙,“哪个姓向,出来一下,有亲戚找。”
“能不能让我看看花名册呀?”老郑弱弱问道。
“你当我这是国企啊?还要刷脸打卡不是。小本生意而已,挣一口稀饭钱的。再说了,民工三天两头地换,我也记不全他们的名字,数个人脑壳就行啦。”老板娘答道。
随着瓮声瓮气的“来——啰。”一身黢黑的壮实男人走出来,挪到老郑和老板娘之间时,双腿就像挂了一对石锁,再也挪不动了。
老郑几步迎上前去,激动得就要去抓他的手,甚至想抱紧他。看他一双滑溜溜、腱子肉凸起的手臂时,又愣住了,笑眯眯地招呼道,
“还想得起我吗?”
“他说你要喊他大老表哩。”老板娘一旁跟壮实男人说道。
壮实男人木木地立在原处,把脸侧来对着老板娘,又像是在回答老郑,“我记不起来了。”说完,就想脱身。
“去把脸洗干净,让大老表好好认认嘛。看大老表这派头八成是端铁饭碗的,随便匀你几个,比你在这里干一个月还强哩。”老板娘拦住壮实男子,说道。
趁壮实男人洗出来一张干净脸皮的时候,老郑掏出手机悄悄给他拍了两张照片。
老板娘也嗅出来老郑热脸贴着冷屁股的尴尬劲儿,半开玩笑道,“还有傻得如此可爱的人呀?简直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换成是我的话早把票子哄到包包里了。”
“老板娘真会说笑。或许他一时想不起来,我过几天再来吧。”老郑又跟老板娘闲聊了几句,离开了。
回到旅馆,老郑摸出手机跟谭所长视频通话。
“找到远亲没有嘛?”谭所长笑呵呵问。背景是派出所的备勤室。
“当然找到了。”老郑笑道。
“哪肯定是紧紧拥抱,难舍难分咯?”谭所长问。
“我倒是激动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巴不得把他箍紧在怀里。十七年来,我每天都想见到他,做梦也没少梦见他。而他愣了我半天居然认不出我哩,你说气人不嘛?”老郑答道。
“哪你会不会认错人啦?”谭所长问。
“不会错的,不信我把他的照片发给你看看,说不定你还认识他哩。”老郑说。
老郑把偷拍壮实男人的照片发给谭所长。
谭所长瞅了几眼,嚯地站起来,
“你寻的这个远亲原来是他呀?”
“咋不是哩。”老郑答道。
“他真的没把你认出来?”谭所长追问。
“我戴了这个的。”老郑掏出一架眼镜扣在鼻梁上,接着问:“像不像中级知识分子呀?教初中语文的。”
“像个屁,你那分明是不含度数的平光眼镜嘛。”谭所长说道。
“谭所,你不愧是刑大出来的哦,让你一眼就识破啦。”老郑说。
“不过,这副道具还真管用,至少对方没把你认出来嘛。花好多钱买的?拿发票回来,所里报账。“谭所长说。
“三十五元的地摊货,还好意思喊开发票哟。”老郑答道。
“发个定位给我,我这就网上订票,连夜带几个兄弟伙过来。我真想马上就见到他,我也不下七八次梦见他了。”谭所长说。
老板娘极不耐烦地把麻将牌扣到在桌面上,出门大声喊道,“姓向的哪个,你家亲戚又来找你咯,四个亲戚哈。”
话音落地,那个壮实男人一身泥乎乎的迈过来。
“去把脸擦干净,弄得跟泥猪儿似的。”老板娘说。
壮实男人洗干净脸盘子,往两瓣屁股上擦手上的水渍。
谭所长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斜插上去,一下子钳牢壮实男人的双手。
“抢人啦,抢人啦。”壮实男人惊爪爪嚎叫起来,嚎得干瘪尖利,仿佛被铁丝收紧了颈子。
老板娘退后几步蹿上干坎,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睁得快要鼓出来,“你们是黑社会不是?全国正在扫
谭所长朝老板娘亮了亮《警官证》,“老板娘,别误会,我们例行公事。请你给韩所长打个电话,就说四川公安在你的蜂窝煤厂里控制了一个逃犯,请派出所开一辆车过来,帮把逃犯拉回派出所。”
“逃犯?你们弄错没有哦?他可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呀,他犯了啥呢?杀人还是放火?”老板娘问。
“无可奉告。赶快把警车叫过来吧。”谭所长催促道。
壮实男人端坐在一张墩实忠厚的木座椅上,一双眼睛朝前方不住打望,估计是墙面上一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让他有些惊悚。双手虽然没让手铐拴着,但下半身拿给一条比腰带略宽的木板牢牢地扣在座椅上,屁股最多能挪动一两粒黄豆的宽度。
谭所长、老郑围在公安网的电脑前,把《在逃人员信息网》上逃犯的照片下载打印出来,拿到壮实男人跟前处近了看。
“就是向左嘛。脸的轮廓、五官、包括发际线,都一模一样。
“向左,脑壳不要晃来晃去的,你知不知道我们为啥要带你到派出所来?”谭所长开始讯问。
“我叫向右。”壮实男人答道。
老郑把双手从电脑键盘上抽下来,他在记《讯问笔录》。再次走到壮实男人跟前,蹲下身,摘下眼镜,几乎与壮实男人平视,放缓语速说道:“盯了我的眼睛,还记得起来我不?”
壮实男人怯怯地对了一眼,小声说道,“你就是前天来老板娘厂里那个人。”
“你还掩得深哩。二〇〇五年,你拿假手镯骗养老院老年人的钱,跑到广西被我们抓了,赶火车往四川押。你的左手跟我的右手铐在一块儿的。下半夜,你说要拉肚子,我带你到厕所。你说当了我面拉不出来。我便把我的那支手铐解开,改为前铐你的双手。我看了看窄窄的窗洞,量你也翻不出去。我掩上门,在门口等。结果,你是假拉稀,从窗户爬出去了跑掉了。难道没摔伤吗?”老郑说道。
不知壮实男子听进去没有,一脸委屈地答道,“我
谭所长实在按捺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还狡辩哩,当真是电影里看过火车不是?你把耳朵竖起听好,去年三月二十六日,你从成都坐高铁到西安。五月二十一日,又从乐山坐高铁到娄底。今年也赶过三趟高铁。”谭所长消消气又说道,“既然栽了,就面对现实吧,男子汉做得受得,如果你还是这副顽固不化的态度,诈骗罪加上脱逃罪从重判决,靠十多年了。等你坐满出来,都五六十岁的老头啦。”
壮实男子仍然摇头晃脑的,时不时地挪挪屁股,像是屁股底下真的坐了一两粒黄豆。看他那轻松的表情,谭所长抛出的这一组硬邦邦的证据似乎没击中他。
派出所的铁门摇得哐当哐当响,有人在外面咿咿呀呀地吼叫。
放进来一看,是壮实男人的哑巴母亲毛福兰。她额头上竖着长了两道血泡,像趴了两条细蚕。估计是在铁门的钢筋上撞出来的。
韩所长请蜂窝煤厂老板娘弄走哑巴,把谭所长和老郑叫到一边。
“他真不叫向左呀。我也问过老板娘,向右的生活很有规律,就家里和蜂窝煤厂两点一线。快奔四的人了还不晓得新婚之夜是啥玩意儿,那样子脑筋是有些不够用,白搭了一副好身板。喊他去做一单玉石诈骗案,即便是骗那些养老院里脑筋有些含混的老者,也是太为难他啦。”韩所长说道。
“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但他长得太像啦,而且他的哑巴母亲毛福兰还远远地跑去云南跟向左的父亲向其山上过坟哩,这还没出几天呀。我就是顺着这条线理到蜂窝煤厂的。”老郑说。
“是啊,肉眼看也是八九不离十,比人像识别系统还靠谱。或许是他受过啥刺激,大病啦、触电啦、遭车撞啦,把大脑整短路了,除了吃饭啥也记不起来。要么,就是碰到高手啦,装疯卖傻的,跟我们兜圈子。但这些推断都需要证据来支撑的。管他向左还是向右哦,先在我派出所呆一晚再说。明天我把聋哑学校的手语老师请过来,好好撬撬哑巴的嘴。”韩所长说。
两位手语老师跟哑巴比划了一上午,弄得哑巴淌了几脸毛毛汗。
怎么说哩,真的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哑巴叫毛福兰,由奶奶带大,记不起父母的样儿了,更叫不出来名字。二十多岁跟向其山认识的。当时,哑巴在广州一家卤肉面馆帮洗碗、打扫卫生,向其山在附近的衬衣厂里干搬运工,下半夜过来煮一碗面,下两瓶啤酒或二两散酒,磨一两个小时才离身。一来二去,两个同时来电了。其实哩,哑巴五官长得还算端正的,偏偏右嘴角很讨厌地长了一团铜钱大的胎毛。这么说吧,
“照这说来,坐在派出所的这个真是向右哩。那向左又躲到哪里去了呢?”疑团在老郑的脑海里缠绕膨大起来。
“再问问哑巴,向左来找过她没有?”老郑跟手语老师说。
“几年前来过一回,住一宿就走了,还穿走了向右的一套新衣服。”手语老师跟哑巴比划一阵后,传话过来。
“问问她,是不是向左通知她向其山去世,她才赶过去烧的纸?”老郑又跟手语老师说。
这一问,可苦了两位手语老师,手、脚、腰、身、头都派上用场,别个还以为她们在教哑巴跳舞哩。
“估计哑巴说了假话。她说没有任何人通知过他,她不会用手机,也不会写信。她梦见向其山得病吐血死了,她就赶过去,烧了一堆纸钱。”手语老师走过来,摇摇头说道。
韩所长翻出来两套旧迷彩服送给向右穿。向右乐滋滋地抱起衣服走了。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唉,弄错了。
老郑也没啥心情休完余下的四天假,跟着谭所长他们跳上了火车,急急往回赶。
为啥这么急呀?他们要第一时间把《在逃人员信息表》上的“向左”改为“向右”。也就是
“左”“右”长得像一对双胞胎,连斤头高矮都差不多。难道说换一个字就能打通任督二脉?
OK!四天后的傍晚,派出所的电话叫起来,广州公安地铁派出所在电话那头说抓住了网上逃犯向右。
老郑带了两个年轻警察前去押解。
瘦子拖着瘸了的右腿一迈一迈地从看守所里出来,老郑提着手铐上去把自己的右手跟他的左手咔嚓连在一块儿。
“郑叔叔,你还没退休呀?”瘦子惊诧地望着老郑。
“把你带回去,就办退休手续。”老郑答道。
“向左,你倒聪明哩,你揣着向右的身份证四处逍遥,害得向右差点替你挨了一铐子。”老郑说。
“躲躲闪闪的滋味实在难熬呀,从早到晚要扮演几个角色,说几套假话。别人欺负你,啐你一脸口水,也
“你父亲已经走路了,你知道吗?”老郑问向左。
“他早该往土里钻啦。一辈子
下半夜,向左忽然搂住小肚子说要拉稀,老郑把他牵进高铁的厕所。
“郑叔叔,我当了人拉不出来,请你把我改成前铐,在门口等我吧。背铐也行,但得帮我把裤子脱下来。”向左说。
老郑不开腔,直直地站着。
向左接着求道:“郑叔叔,你是担心我跑吧,这是高铁哩,不是绿皮车,你给松了手铐我也钻不出去呀。再说了,我也不想再摔折一条腿呀。”
“废话,爱拉不拉,由你。”老郑板着脸说道。
向左蹲下去,高抬着左手,嗯嗯嗯挣了几声,哗啦啦,喷出来了。
一股股与众不同的味儿,顺着手铐争先恐后地往老郑的两个鼻孔蹿,一冲要把老郑熏翻的牛犊子劲儿。
老郑来者不拒,吸吐自如。就这么提着向左过了三站,直到向左完全收住场。
老郑牵起向左返回座位,脸上洋溢着轻松的表情。向左一迈一迈地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洋溢着轻松的表情。
谭所长要给老郑申报一个三等功,老郑说啥也不要。
“干了一辈子警察,再立一个三等功完美收官,这是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呀,你为啥要推呢?”谭所长问。
“我有一个其他的请求。”老郑说。
“说来听听。”谭所长问。
“请组织把我档案里的那个警告处分给抽了吧,我要体体面面退休。”老郑说。
(作者系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支队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