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源春来早!即使是腊冬,也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这种风和日丽的天气,总给人希望和朝气,让人联想到生命的朝阳和美好的明天。坐在车上,沐浴享受着车窗的阳光,懒洋洋的躺在后座上,本是一件舒适安逸的事情。但一想到此行目的,却又夹杂着闹心、尴尬、胆怯和不愿面对的复杂心情,像打翻的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沿途挤满为办年货而忙碌的车辆和行人,一张张喜悦丰收的笑脸,一家家喜迎佳节的出行,一幅幅千家团圆的画面,一次次戳到我的内心深处,耳边不时响起“她不愿意看到你们穿警服的……”“请你们走,以后不要再来了……”,眼前不停浮现出那一双含泪的眼睛、无奈的表情和几乎崩溃的体态。
去年腊冬也是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作为大多数时间都在办公室埋头苦耕的文秘人员,怀揣着第一次领命看望慰问民警家属的紧张和期待心情上路。我们看望的对象是意外亡故民警的家属,车辆缓缓开进其农村老家,路两边待放的果树花苞和随风摇曳的蒜薹,像在向我们招手,列队欢迎。
我反复拨打亡故民警父亲的电话,试图第一时间转达局党委的关心,更希望他也如我们一样的期待见面。电话通了,但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只听见微微的电波。“喂、喂、喂……”,多次呼叫后,终于,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出现了,电话那头微弱的气息,让人心痛、难受,更有潸然泪下的情怀。强忍着情绪,我在电话里表明我们的身份:“我们来看您了,在家吗?方便让我们到家来吗?”“你们别来了,我过来!”那种极不情愿的口气让人有些心寒。
纠结之余,老人家已蹒跚着过来了,增添了许多白发,憔悴消瘦了不少,疲惫的身影和忧伤的眼神,让人有说不出的滋味。一行人纷纷上前嘘寒问暖。“谢谢你们关心,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实在不好意思,不能请到家去坐,我老婆子不想看到穿制服的,看到穿制服的她就伤心。”提前准备的很多冠冕堂皇的话,顿时在这种情景下无法说出口,只能带着不知所措的眼神和尴尬的微笑。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走过来,头发凌乱,面色凝重:“你们走,我不想看到你们,我儿子没了,看到你们,我就想起我儿子,如果他还在,肯定也和你们一样穿着制服……”。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冲淡这场尴尬,记不清是怎么说服和沟通的,只记得有人说:“老人家,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公安局200多名民警都是您的子女,全国千千万万的警察都是您的亲人!”最后,虽然大家还是笑颜分别,但老人家的话始终让我难以释怀。之后我们也不厌其烦的帮助他们做了很多小事,过年过节也分别有领导和民警去看望他们,但是大家都有一种莫名的心痛,总会害怕与老人家相见。
记忆像电影快进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想着想着,车辆已再次驶入熟悉的乡村公路,心中的忐忑亦再次加重。拨打亡故民警父亲的电话,却又徘徊在电话接通和不要接通的纠结之间。“喂,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来看你们,给你们拜年了。”“哦,你们来了啊,到家来坐。”一阵清脆爽朗的声音,让自己“心中的大石头”快要沉下去时,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高兴的太早。此时,老人家已快步迎上来,看上去比去年精神了许多,满脸笑容:“你们年年都来,过年过节都想着我们,太感谢了!”“我们还做得不够,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你一句我一句,真诚的相视而笑,转达着彼此的关心和感谢,如此和谐美好,仿佛回到了从前某个记忆的画面,明媚鲜艳没有悲伤。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眼前,让我心头顿时翻涌起来,紧张、纠结、胆怯的心情集结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警服,恨自己没有长记性,担心因为这身警服又引起尴尬。不敢抬头看她又不得不强颜欢笑注视着她,只想多多的寒暄几句,表达我们的诚意和关心,缓解这样尴尬的局面。“你们来了啊,你们真的想得到,经常来看我们,前前后后也帮了我们很多忙,给你们添麻烦了!走,上家里去坐。”这样随和的声音,让我很是意外,又有点受宠若惊,顿时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掉下去了。老人家似乎也看出了我们的惊讶:“你们不必见外,我也想通了,正如你们说的,我的儿子没有了,我还有200多个警察子女,千千万万个警察亲人!”灿烂的笑容,随和的语气,像一家人聊天一样,整个气氛变得越发缓和轻松。
不一会儿,在外玩耍的孙女(亡故民警的女儿)也兴高采烈的回来了,看着我们这么多人,躲在爷爷怀里,有点生疏。老人家向她介绍我们:“你看清楚哦,他们就是你爸爸的同事,你要记住哦,你爸爸是警察。”一个八岁的孩子,我想应该不会太在意这句话,但是这样的话触动了我们在场所有人。无法想象她爸爸在她心目中是怎样的形象,有多少父爱如山的回忆。但此刻,我们却只想用我们温暖的胸怀去拥抱她,让她感受来自警察叔叔和阿姨的爱,让她体会来自亲人的怀抱。即将分别的时刻,却迎来这么煽情的画面,心中很是感慨。
与一家道别,我们准备启程,回眸间,我听到了一个亲切稚嫩的声音:“嬢嬢,我长大后也要当警察!”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就连空中的光芒也停顿在那里,无法再散射、流逸。我听到了孩子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从下而上的暖流正在不听使唤的往上涌。此刻,我只想转过身去,紧紧的抱住她,不用言语,只用真心。但我无法立刻转过身去,因为眼泪已经装满眼眶,我不知道含着眼泪的我怎样向一个纯洁的孩子解释。尽力酝酿和平静,让眼泪默默流回心里,转身轻轻抱住她,“好好读书,你一定可以!”
再转身,眼泪顿时喷涌而出,平日里铁骨铮铮的女汉子再也忍不住,快速闪进车内,开始号啕大哭。
(作者系汉源县公安局政工监督室副主任石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