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副手铐,确切的说,我有一副借来的手铐,很老旧,没有“玫瑰金”,压起来也一钝一钝的,毫不顺滑,但不管参与执勤抢险,还是训练安保,我都带着它。这个习惯,是因为它的主人,我的好哥们——老贾。他长眠在卧佛山公墓,已经有三年了。
2017年的夏天,当我走进单位,就看见一个黑黝黝的,铁塔般的大汉在办公室里忙前忙后,他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声如洪钟,“你好,我今天来报到。”他比我大点,我就叫他“贾哥”,他大手一挥,“兄弟伙些都喊我老贾”。老贾不假,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我和老贾,一个唯唯诺诺,一个踏实肯干,却成了“好搭子”,不仅是“案侦搭子”,也是顶好的“饭搭子”,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聊他过去在看守所、在禁毒大队时的经历,聊他的家庭生活,特别是他的两个女儿。他说话带有些名山口音,他从不避讳他来自农村,也聊他幼年生活比较艰苦,也曾经聊到,他羡慕我们警校出来的“科班生”,羡慕我们毕业就考编入警,而他在入警前当过墩子,干过泥瓦匠,还时常为经济拮据而发愁。但在工作中,他却给我们“科班生”树了个好榜样,他头脑灵活,手脚勤快,干活麻利,他的办公桌永远是最干净整洁的,外出跑案子的时候,他总是自己扛下重活,把轻松的工作分给我,而案件线索也都是他摸到的,抓捕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谁办理的案件进度跟不上,谁讯问的材料不过关,他比谁都急。
老贾工作真的非常非常努力勤奋,这副手铐,跟随他去过很多地方,省内自不必说,省外更是贯穿南北,从重庆、湖北、安徽再到山东等等,它拷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从恶贼、赌徒、毒贩到盗猎者、不法商贩再到那些所谓的“大老板”,通通难逃一“铐”。被它拷上的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摇尾乞怜,有的负隅顽抗,甚至还在耀武扬威,目无法纪地大谈特谈他的财富、关系和人脉,但这副手铐的主人,目如炬,心如磐,统统押送着他们去了一个地方——法网。
我有时会在梦里回到那个昏暗的楼道,我们好几人站在那里,屏气凝神地盯着嫌疑人家的大门,老贾就立在我的前侧,外面透进来的走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就像一丛经霜的冬小麦,坚毅地凝着一股沉默又倔强的劲儿。
2020年森林公安转隶,我去了别的部门,老贾留在森警接连又破获了好几起大案。有时当我早上起来,微信上又是他半夜发来的省外地址定位,我调侃恭喜他又破大案,而他声音沙哑,“这是最后一个了,办完得休息休息,好好陪陪家里了。”但是没过多久,我又能收到另外一个地址定位。
2022年,噩耗传来——老贾病了,病得很重。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从成都转院回雅安的时候,当时他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带着呼吸机,我喊了声“老贾”,他朝这边眨了眨眼,看得我眼睛发酸,没曾想,这样的匆匆一面,竟成了永别,这副手铐我也再没了归还的机会。
如今,我顺利完成警衔晋升的战训,即将扛上“二杠二”,还穿上了警礼服庆祝警察节,可我总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老贾,想起他盯着电脑皱着眉思考的样子,想起走廊路灯下那个挡在我前面的身影,想起我们曾经一起胡天侃地的时光。因为当时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晋衔培训,一起在“110”警察节的那天穿上警礼服……所以我把这幅手铐带在身边,就像老贾他从没离开过,同我一道参与了一次次的执勤,参与了一次次的训练,就站在我的身旁,爽朗地笑着……
每次我去看老贾,他墓碑上的照片就像当年他给我分析案情的样子,认真而专注。路旁的树林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作者系市局队伍管理训练科 黄茂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