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王建国
对住在上水獭坪的人来说,刚过霜降,伸手便摸得着初冬的额头了。几场冻雨一下,几阵硬梆梆的风一刮,雪米子就淅淅沥沥筛下来了。
在上水獭坪韩氏原址上还留守有韩三槐、韩甘氏老两口和几十来间摇摇欲坠的瓦房。刚跨上冬天的坎,韩甘氏定要给老伴割回来几斤鲜羊肉。坐一个砂罐在炭火上,把羊肉煨它一下午,一小块一小块揪进灰面烙的锅边转馍馍。吃羊肉泡馍,咂二两爆火酒。打着饱嗝,踉踉跄跄到村口的皂角树下,一屁股坐在半扇石磨上。从毡帽里拈出一枚鱼骨牙签,边剔牙边醒酒。间隙哼几句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秦腔。快要打盹时,韩甘氏抱一件麂子皮缝制的袍子来给他披上。
据其自传,韩氏祖籍陕西汉中。韩老祖宗去康定贩茶叶途中被“棒老二”拦路抢劫,剐得只剩下一条裹羞的窑裤。迫于生计,就近入赘上水獭坪。
下水獭坪靠公路边,住着四户人家。坐贾韩斗二、学究“韩夫子”、半农半牧的韩巨来家三爷子、半农半渔的韩秉秋家两弟兄。
而最聚人气的非“韩家客栈”莫属,客栈是韩三槐家老二缓刑期间盖起来的。自打开起客栈,远近的老乡都习惯叫老二为韩总,却没有几个知道他的学名叫韩斗二的。韩斗二打小就不爱跟他的老子下河捕鱼。他偏爱上山,偏爱靠山吃山。关獐子,剥麝香卖给往来折多塘骟牦牛的河南人;套猴子、吮脑、啖肉,半架猴骨泡酒、半架猴骨入药,余皮给韩三槐缝坎肩;拴贝母鸡,送给林业站邱站长的岳母。动物被他吓跑后,他又瞄上不动产。三个夜工就放倒一株簸箕粗的香樟树。树干改板子,打衣柜。树蔸劈成块,土法蒸油。后来,他也被这根香樟树放倒,被法院判二缓三。
韩斗二觊觎上水獭坪的老物件有些时日。经过坑、蒙、窃、骗、赊、唬等组合套路,东西一一到手。有镂空的窗户、格门、屏风、挑方、望板;有雕花的桌、椅、凳、床、几、案、匾、龛、柜、箱、箧;有整石凿成的水缸、对窝、猪槽、盐罐、夜壶、药碾、舂碓;有布满阳尘的锄、铧、犁、耙、斧、锹、耧、镰、连枷、挺杖;有黑不溜秋的灯盏、砚台、拂尘、漆盒、香囊、扳指、银碗。再把新柱头跑一道桐油。嘿!这客栈的古色古韵便可以乱真了。
“车到水獭坪,不踩刹车自然停。”这句口溜子是冲“韩家客栈”来的。
客栈依山傍水,又古朴古香。有几道拿手菜远近闻名,红油石磨豆花、茴香激胡豆、干笋烩老腊肉、核桃花炖土鸡。如果来回头客,则引到二楼靠河边的雅间。这里可以品尝到几道野味,因为与法条有冲突,一直秘而不宣。冬天,品尝爆炒鲜麂肉。捕麂子是韩巨来的绝活,他不动枪,不牵狗,揣一根细钢丝就上山了。韩巨来一次只套一头麂子,为的是要保证“韩家客栈”食材的鲜活。钟情野味的吃货早就排了位,獐、麂、兔、鹿。麂肉排在二把交椅,开宗明义是鲜嫩、草气不重。一开春,就可品尝到河鲜了。韩秉秋沿河布了十几张泡网,专诱石趴子。这小河鲜就一根独刺,肉质细嫩肥美,汤尤鲜。
对于韩巨来、韩秉秋、韩斗二的龌龊之事, “韩夫子”倒不以为然,“山里人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经地义。何其怪哉?”
还有一道野味极品,癫得食客涎水长流。这道野味更是秘不示人,非得韩斗二亲自操刀。什么菜呢?那就是坐在客人腿上,偎在客人怀里,白嫩细滑、百依百顺的妙龄小姐。这道菜,丰简皆宜。丰者可以快餐,可以宵夜。简者,喝花酒而已。
《现代汉语词典》对小姐的注释是:【小姐】①旧时有钱人家仆人称主人的女儿。②对年轻的女子或未出嫁的女子的称呼。不难看出,旧时的女性并不一定都有资格叫着小姐的,只有那些养在深闺的;精通琴棋书画的;至少会女红的妙龄女子方可唤之为小姐。“穷养儿,富养女”的理论仍是家训的精髓。但在“百度”中,“小姐”就变味成了“性骚扰”的代言。一旦输入“小姐”二字,瞬间会弹出拥挤的广告和很多挑战肾上腺忍耐极限的词条。“小姐的诱惑—在线观看”;“为什么男性朋友喜欢找小姐,不脏吗?—百度知道”;“冒死偷拍广州某小姐一条街(图)(7)等等”。小姐变得很黄、很商品、很暴力。小姐何时从从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堕落为人尽可夫的流莺?没有考证过,大致是在商品经济那个时代吧。土地资源变为土地资本;人才资源变为人才资本;美女资源变为美女资本。于是,把性从爱中掰开,贴上价码,一手收钱,一手纳快。老鸨不再是丰胸壮腰,盘子脸点一个朱砂痣的特定脸谱,也不必为生计而卖弄风骚,其身份愈加大众化,皮条客的特质也愈加隐秘。而那些靠软饭户口的,暗娼的本男人们,一把揭下绿帽子,往后抛得远远的,“去你龟儿的,压得老子抬不起头。”软饭男人在“笑贫不笑娼”的转型期终于挺直了腰板。据讲,嫖客和小姐间的买卖并无定式。陷得深的,黏黏糊糊、死去活来,鸠占鹊巢,摇身为正室。也有一夜露水的,像吃快餐般,嘴巴一抹,走人。
客栈底楼的两间铺面,租给自称是渭河边的外省人,挂了一块“老陕补胎”的牌子。撑起铺子的是父子俩,老陕干扒胎、装胎等体力活和热补、冷补、动平衡等技术活。老陕又黑又油腻,每天至少要在怀里玩转数十个轮胎。小陕打下手,割轮胎皮里的钢丝。这小子刚刚发育,上唇覆了一层浅薄的青黑色茸毛。不过,也懂得一点爱美了,哪怕是割轮胎皮也要把白手套戴起,他的手上搽了百雀羚。打气泵一开启,小陕赶紧闪到一边,他怕旋起来的灰尘打脏了油亮的头发。
二楼上的那几个细皮嫩肉、浓妆艳抹的女子上厕所要穿过补胎铺;到河边擦澡要穿过补胎铺;到客人的车上去搬青岛啤酒也要穿过补胎铺。一溜烟掠过的粉色短裙,遗下混合烟草的香水味外,还有那成熟的腰、挑逗的臀。小陕的眼神每天要被这几抹粉色撩拨几道,他明显觉得下体的存在感愈来愈实。
这一点,老陕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逑意思噢,千人百众睡过的。倒贴你都不干。”老陕要正面引导儿子。
“你听,她们又在叫了。她们嗯嗯嗯的叫啥子?”小陕停下手中的活,一副獐头鹿耳的样子。
“叫,叫春。不要东想西想,吃了不长。再等几年,老子正经八百给你娶一个安逸的,黄花闺女。”
“轮胎要爆了!”小陕忽然尖叫起来。
老陕一个跨步越过水池,关掉了打气泵的电闸。
立冬的见面礼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洋洋洒洒地从夜间飘到午后。一对麻雀依偎在柱孔里抱团取暖,一动不动。猴子下山来跑到猪槽里,赶跑了一群红豆雀,跟母猪和猪崽抢起了食子。
老陕天不亮就骑摩托车上山去了。木叶棚有两台车爆胎。
小陕把铺板隙一道缝,以示还没打烊,自个在屋内把电炉调到最大,烤起火来。
“小哥,我可以进来吗?”一个女子在喊,说话有点哆嗦。
咯吱,门开了,女子挤身进来。穿一身大红暖色的紧身单衣。
“暖和唉。”女子靠拢电炉。
“唉,暖和。”小陕靠拢女子。
一会儿的工夫,便起了嗯嗯嗯的叫声。
“秀华,秀华,警车来了。快躲起来。”有女的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道。
女子从男的身上滑下来,三下两下笼上衣服,第一个翻出窗外。小陕一把拔掉电炉的电源,跟了翻出窗外。窗外用铁丝吊了一块木板,平常小陕的父亲摆了些花盆在上面。一对小男女蹲在木板上战战兢兢,晃晃悠悠,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梆梆梆,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后,接着听见,“有人吗?有没有原装的米其林轮胎。”
又过了一阵,突突突的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
女子和小陕缓了一口气,大胆地撑起身来。
咔嚓一声,木板从中间断开,惊叫声跌入了湍急的河水中,瞬间被轰隆隆的涛声吞噬。
半个月后,老陕在下游六十公里的一个回水沱打捞起来小陕的尸首。老陕蹲在河岸,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请人量尸定做了一副木匣子棺材,埋葬在树叉上筑了一个大大蜂巢的构树下。
女子则永远没有浮起来。有人说她已经变成了九尾小狐仙,曾看见她半夜三更追逐汽车灯光。
自从出了这事后,浓妆艳抹的女子不敢再来了,“韩家客栈”的生意渐渐淡下来。
客人路过客栈,仅多意味深长地瞟一眼。
沿山道蜿蜒而下或蛇形而上,新近冒出两个好去处。
向下十一公里,到小仁烟,新的口溜子说,“车到小仁烟,没得事都要耍半天”。
上行二十六公里,到两路口。“车到两路口,轰起油门都不走。”